四十一岁这年，我在苏州一家出版社已经干了十六个年头，副编审的位子坐得稳稳当当。日子过得像平江路边的河水，不起波澜。直到上个月那场同学聚会，一个老同学端着酒杯，半醉半醒地当众问我：“疏桐，你到现在……还没尝过男人的味道吧？” 满桌人先是一愣，然后笑得前仰后合。我也笑，举着杯子回他：“对，没尝过。你想听，我讲给你听。” 他们笑，是以为这个“味道”带着荤腥。我说的不是。我说的是——活到四十一岁，我没跟人牵过手，没被人正儿八经地抱过，更没被哪个男人真真切切地爱过。一次都没有。这事最扎心的地方在于，从头到尾没有谁对不起我，没有恶人，没有狗血剧情，日子就这么顺水推舟地滑过来了。 二十出头那会儿，追我的人不是没有。大学里有男生替我占座，上班头一年有同事天天绕路送我回家。我全推了，理由一套一套的：要考研、要考证、没准备好、他不合适。现在回头想，那些年家里教的、外面听的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——女人得先立业，眼界得高，宁缺毋滥，好饭不怕晚。俗话讲“男怕入错行，女怕嫁错郎”，我把它当圣旨，兢兢业业地升职、评职称、买房。等到三十岁生日那天，我一个人坐在马桶盖上发了半个钟头呆，猛地发现：所谓的“后面”，压根儿是空的。 不是身边没男人了，是我自己不会了。二十二岁时推开那些手，推得那叫一个利索；十年后才明白，推容易，想再伸出去，难如登天。感情这玩意儿跟肌肉一个道理，不练就废，越不用越萎缩。 三十岁到三十八岁，我实打实地扑腾过。八年，三十一回相亲，微信里有个文件夹就叫“相亲”，三十一份备注记得明明白白。有一面之缘的，菜还没上齐就问我愿不愿意生二胎；有坐下先盘问我几套房、婚后跟不跟公婆住的；有聊了俩月挺热乎，第三次见面摊牌说自己背着房贷、孩子和前妻的；还有一位条件挑不出毛病，谈到第五回，他妈一个电话打到我家里，跟我掰扯婚后财产怎么分——那天我挂了电话，在阳台杵到天黑。最接近成的一次是三十五岁，对方做设计，大三岁，人温吞吞的，处了半年，看电影吃饭散步，愣是没牵过手。问题在我身上：他一靠近我就撤，说不上怕什么，怕选错、怕人笑话、怕将来过不好后悔、怕我妈念叨“早叫你别挑”、怕同事知道了问“终于嫁啦”。第七个月他跟我摊牌：“疏桐，你不欠任何人一个婚姻，但你好像欠自己一个答案。没准备好，我不等了，别怪我。”我不怪他。三十五岁的人，牵手还得做心理建设，人家凭什么陪我从零起步？ 我妈那几年查出焦虑症，话风从“宁缺毋滥”拐成了“疏桐，妈闭眼之前想看你成个家”。这话像钉子楔进耳朵里。三十八岁那年她走了，走前拉着我的手，嘴张了张没说出声。葬礼上，第十九号相亲对象——后来去了深圳那位——发来“节哀”两个字，我盯着屏幕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。 这两年我每周做一次心理咨询，一年多没断过。咨询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，头回见面就问我：“疏桐，你是想要一个丈夫，还是想要别人觉得你有丈夫？”这问题我嚼了很久，慢慢嚼出几点滋味来。 头一件：我不是被“剩”下的，是“挑”剩下的。没嫁是真，但没人要不是。三十年里我一次次没点头，这账认清楚了，委屈就少一半。怨天怨地怨男人最省事，可省出来的力气使哪儿去了？使在我妈的病上、我的职称上、那套还完贷款的房子上，也使我至今没学会的“跟人亲近”上。功课没修完就补，四十一岁补课，不寒碜。 第二件：“男人的味道”不是食堂的饭，过了点儿就收摊。它什么时候来都算数。咨询师讲过一个案例，一位六十岁丧偶的阿姨头回恋爱，形容牵手是“六十岁的人头一回戴手套”。我听得眼眶发热。晚的从来不是岁数，是不敢。 第三件：一个人过下去行不行？行。账我算过——身体没毛病，经济独立，房子无贷，三五个朋友，外加我妈留下的一只猫。养老社区的资料我都翻过。这是底气，我认。可我也得认：我想爱。想被人搁进“我们”里头，想生病时有人笨手笨脚削个苹果，想冬天有个热乎的、真实的、会打呼噜的人。这不丢人，这是人之常情。 第四件最要命：这些年最大的对头不是相亲桌上的奇葩，是“怕”。怕选错、怕人笑、怕我妈失望、怕三十份备注变三十一份。可“怕”这玩意儿你越躲它越肥，现在我学着跟它谈判——怕归怕，小步走。今年报了徒步团，去年开始不排斥饭局上别人介绍，不抱着“必须成”的心，就当多认识个人。我妈说“宁缺毋滥”，那后半句是我自个儿添的：“宁缺”也是我添的。她只说了别滥，没说不许伸手。 写到这儿，我猜有人要问：那后来呢？后来就是上个周六，我穿着网购的登山鞋去了徒步团。山不高，人不少，风挺大。我走在队伍中间，前后都有人搭话，聊些有的没的。下山时有个大哥递了瓶水过来，我接了，说了声谢。就这么点儿事，搁二十年前我可能已经脑补到婚礼坐哪桌了，这回我没多想——山上的风穿过头发丝儿的感觉，比货架上安安静静摆四十年强太多了。至于那瓶水之后有没有下文？你猜。 说到底，三十一份备注代表三十一次没将就。这不叫失败，这叫对自己认真了三十年。认真了三